“龙溪斜抱梵王宫,楼阁萧然映碧空;芳草萋萋烟雨外,谁怜慈氏冷春风”。这是奉化才子楼则中题写的《过岳林寺》绝句。读后,倒能撩拨心弦。诗人为何如此心怀哀伤凄凉之情来写岳林寺,不得而知。字里行间可看出那个时代的岳林寺渐趋衰败,名为慈氏的弥勒梵王宫在寒冷的春风烟雨中摇曳。然而,此诗值得一读的倒是龙溪缠绕的寺院,殿宇楼阁何等绚丽多彩,多么壮观肃穆!
岳林寺遭雷击火烧,断墙倒壁,夷于平地,西来娑罗树、古井观木、东廊青石等神奇的痕迹不复存在。不过,新址构建殿宇按原型仿造,美好的传说和神话故事仍流传四方。寺址新移仍属奉化市区,对长住奉化的市民来说,近在咫尺。这么古老而曾轰动过江南的寺院到底有几人对其有所研究呢?可谓“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了。说实在,岳林寺重建至今,虽去过几回,但知之甚微,读了《岳林寺志》后,方知一二。前天,家有客人从上海来,提出游岳林寺的要求。老妻给我露了底,说我写《布袋和尚》才辍笔,陪客人说说布袋和尚故事挺合适的。她哪里知道这批客人满身学问,文化功底深,尤其佛学方面颇有见地。我不便推辞,只好硬着头皮陪同他们前往。
那天,满天春阳,一行几人搭乘公交车,转眼抵达长汀村。他们不愿乘车,硬是绕村步行,边走边观赏乡村风情,对乡村一切都新鲜,包括村口互相撕咬的几只花狗,也停步看个够;发现卡车装大猪,人喊猪叫的场面,看得迈不动步子;连土路旁边竹丛里长出的嫩绿竹笋,也要钻进去用手抚摸。这么一折腾,不足一华里的路程,足足走了20多分钟,还美其名曰:“不可跑马观花,要细细观赏。”
这些客人经常四出旅游,多次见过弥勒神像。所以,一踏进岳林寺门槛,对圆头胖脸、坦胸露肚、笑口常开的弥勒佛很熟悉。他们知道弥勒长住在天上兜率宫,姓慈氏,释迦牟尼亲自选定的接班人——未来佛。但不清楚弥勒佛在我国五代后梁时期,转世在奉化长汀村。他的小名叫“长汀子”,佛号“契此”,人称“布袋和尚”。有位客人向我提出一连串问题:布袋和尚真出生在长汀村吗?他出家与圆寂是不是就在这个寺院?既然布袋和尚在岳林寺出家,为什么称雪窦寺弥勒道场呢?这些提问没有难倒我,他听了我的介绍,想再听听岳林寺的沿革与变迁,这倒弄得我额头冒出虚汗。幸亏袋里携带了个本子,翻看后,便一一作了说明。并以《岳林寺志》“岳林寺距县北五里,梁大同二年始创溪西,名崇福院,唐相李绅书额,闲旷禅师徒建溪东,改岳林寺,唐僖宗时有僧游,寓常携布袋乞食,人称为欢喜和尚”,以这段文字为依据,对岳林寺建于唐,兴于后梁,盛于宋,传于清,名于民国,毁于建国初年,重建于本世纪初等方面谈了见解。岳林寺始建于南梁大同二年,即公元536年,始称“崇福院”,唐会昌年间被毁,849年重建,从溪西到溪东。宋真宗祥符八年,赐额“大中岳林禅寺”。据说,布袋和尚与蒋介石先生的先祖关系甚密。公元916年,贞明三年三月三日,布袋和尚在寺东廊磐石坐寂时,身边有个忠实弟子叫蒋摩诃,他就是蒋介石先生的先祖。那天,布袋和尚料知自己将不久于人世,要蒋摩诃记下他临终“弥勒真弥勒,化身千百亿;时时示时人,时人自不识”偈语。宋哲宗八年,即公元1098年,赐布袋和尚“定应大师”名号。从此,天下各地竞图塑像,弥勒佛在奉化长汀村转世成为千古美谈。
客人们看了落成不久的钟、鼓楼、天王殿和大雄宝殿。站在建造中的长廊上观望,被雄伟的殿宇所吸引,见寺院如此场面,气势不凡,雕楼画栋,飞檐走峭,俨然是一座气宇昂然的佛地道场。有位客人问我岳林寺与雪窦寺谁为主次?我料知对方把我当作卖“矛与盾”的人笑问。便说了“互为珠璧,同一道场”的看法,以此解围。客人中有个文学造诣挺深的动问,历朝文人墨客有多少人在岳林寺留下诗词章句?我初步估算,上至宰相,下到布衣,约有80多位人士题写。边上的客人听后,无不啧舌,他们都说:“一个寺院有那么多人填词作诗,够可以了。”那位提问的客人还当即背了一首《游岳林寺》,“投闲犹自喜,古策剡东寻;只树随僧老,龙溪绕岸深;楼高春色晚,天边日光阴;共笑家声旧,何时解盍替?”弄得我大吃一惊,他还点出此诗作者叫方干,是你们奉化人,中了头名状元。古往今来,人生大喜有二:“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这个方干两者兼而有之,自然踌踌满志,春风得意,在随从陪同下,乘兴到岳林寺,写下此诗。且不说方干诗意如何,这位客人的记忆令人佩服,他出口背诗,是我始料不及的。我猛然想起宋朝大诗人梅尧臣《秋半寻岳林寺》的妙句:“杖履信天涯,寻幽遍落花;殿高秋气爽,林静夕阳斜;对茗情偏洽,谈玄兴转赊;远公相识好,三笑过金沙。”还跟他们谈了诗人仕途失意,在天高气爽的仲秋,赶到奉化岳林寺想从玄机里寻找答案,诗人似乎找到了政途不顺的因缘,显得十分高兴,才有“三笑过金沙”的心态。这位客人要我说说最值得一读的诗。我沉思片刻,谈了《岳林寺诗抄》中,其中有一首是宋朝大学士曾巩书写的。他离开京城,赶到奉化,揽岳林胜景,还没走到寺院,在横跨县江的惠政桥上踱步,突然被艳丽的风景所迷,当即写下一首五律《惠政桥》,“城东新雨歇,桥下水弥弥;洒旌摇官柳,鱼舟傍野披;波平江岸阔,沙涨石堤卑;散步堪挥袖,凭虚听鸟啼。”诗人从不到几十米长的独木桥上而过,信口一首,浓郁的诗情画意,不仅给岳林寺增色,而且给奉化县城添采。客人们听了我的介绍,无不叹服,连忙掏笔抄录诗句。
这时,阳光无比明媚,照得岳林寺新殿金碧辉煌,一批僧人正在大雄宝殿做佛事,许多香客站在那里观看。我们站在“延寿桥”上,耳畔仍回荡着僧人经声,看远处山岱秀色,瞧身旁桃林油绿,大地充满生机。有位客人诗兴大发,出口一首:“和煦阳光照岳林,忽闻寺内木鱼声;人间天上一个样,笑口常开享太平。”我当即附和,是的,只有太平盛世,各业才能发展,包括宗教文化。人们才会静心吸纳佛教积极的一面,以充实今人之营养。布袋和尚那种慈悲为怀、宽容大度、乐观向上、积德从善、和平施乐等精神将光照千秋万代!
我们缓缓离开岳林寺,不时回头观望,心想多看一眼。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趋利求名空自忙,利名二字陷入坑;疾须返照娘生面,一片灵心是觉王”宏亮而悠扬的声音。这分明是布袋和尚的偈语,他是专门奉劝那些为功名利禄闹昏了头脑的庸人们的。我发现不少香客站在寺院大门口在认真聆听着,仿佛都想从中悟出什么真谛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