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是个鳏夫,也没有后嗣。据习俗,爷爷决定并请族长主持把我过继在他的名下。但只是一个名义和形式而已,我从来就不曾随他居家过日,甚至搭腔都从未有过。这,用我父母的话来说是怕惯坏了我的坯子。的确,俗话说,独木不成林,独人不起家,况且三叔性情怪僻几成疯癫,做父母的怎能放心呢?
事实上,三叔对于过继似乎并没有多大的兴趣,那时候我还小,记得这事儿全是由爷爷一人操办打点。热热闹闹的过继仪式没能激起三叔的任何快慰,他只是傀儡般地完成着族长要求的各项动作。名份虽定,三叔却并没有要求要把我接过去,一如既往地过着长年给人打短工的独身生活。
三叔极其沉默。短工就意味着苦力,但三叔任劳任怨总是一个劲儿的干,好像有什么愤愤不平要拿劳动来发泄一般。偶然极累的时候,他便亮开衫子露出那精瘦的胸膛,地上一坐就是一阵闷烟,也不见他嘀咕片言只语。只有在大醉的时候,他才拉着长腔咿咿呀呀地唱些众人稀里糊涂的古文戏曲。那当儿,人们不免,鄙夷地说句:“疯鬼”。
三叔给人打短工不论薪金,东家给多少他拿多少,东家不给他也一声不吭。于是有好事者颇带嘲弄地编了段歌谣:
疯老癫,
只作贱,
打短工,
没工钱,
赚饭吃,
遭人嫌。
很显然,尽管三叔出卖着最廉价的劳动力,但仍然是今天不知明天的主儿,特别是一入冬季,农事轻闲,他只能是投靠“三尺三”了。这时候,三叔便提了“三尺三”和那只黑不溜秋的要饭筒远远近近逍遥而去。我用了“逍遥”这个词,是因为我认为这时候也许是他最幸福的时候,你看他冬天儿席地被天,衣食四方,自由自在,人也更为强壮白晰和清爽。
我们那儿有冬天办酒席的习俗,上坑下屋哪家办宴,三叔自然是不速而至。让你奇怪地是,少言的三叔竟能对远远近近人家办宴的日子了如指掌,届时光顾,决不贻误。到人家的宴席上要饭,算是三叔的拿手本领。仗着酒势,伴随着好事者的吆喝,三叔总要唱唱他最得意的古文戏曲,虽然大家伙都不懂其间的意思,但是宾客们并不在乎,他们要只是这个调子和气氛,于是在你呼我喊中,三叔的戏曲儿又一次推向高潮。末了,禁不住宾客们的纵恿,当席的对联和赞文,在好事者似懂非懂的当儿,三叔罗通扫北,卷了大肉大鱼,提了满竹筒的好心情远去了。
三叔的要饭和唱古文戏曲儿是远近出名的,以至会两句“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的人还真有那么几个。现在想来,三叔应该是乡里古文普及运动最早奠基人。同村族人在墟街提起,反像很有光彩似的。只有我的父亲很是忌讳,见人唠起便远远的走开了,至多是这么叹息一声:冤孽。
原来,小时候三叔在父亲的三兄弟中最小却最聪慧,只有他不负众望,念完了家里的私塾之后年纪轻轻就中了秀才还可以去城里考童生。那年,辛亥革命爆发终于使三叔的理想化为泡影。科举之路虽已斩断,见了城里大世面的三叔却赖在城里不肯回来,以出众的文采和雄辩他竟在城里谋得了一国立新式学堂任教国语的职位。爷爷尽管不是很赞成,有了正当职业总是不好再说什么。岂料,三叔在城里一混四五年却不见结婚的事儿。爷爷急了,三番五次的催促三叔要早日成家,爷爷还警告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于是老头子便托了媒人城里乡下两边不停的跑,小伙子执拗不过,只好一次跟着去相亲。结果却总是在三叔东家妹子脚太小西家姑娘头发太长的议论里,把一次次相亲中道夭折。俗话说,儿大不由娘。爷爷到底是没有办法,接受了新思潮的三叔三十出头仍未成婚。
爷爷六十大寿那一年,城里学校乱得厉害,三叔辞职回乡并带回了一个绝色女子。那女子年仅双九,明眸皓齿,玉肤黑发,挺胸翘臀,那个婀娜多姿简直让乡里人傻了眼。家里固然欢喜得可以,邻里也是赞不绝口。更为重要的是,从此村里的小伙爱上读书,他们终于看到书中果然有颜如玉!三叔在改变乡里人的读书观念方面的贡献,由此可窥一斑!
可惜两年过去,不见美人生育。爷爷心里好像比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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